小雪已晴蘆葉暗，長波乍急鶴聲嘶。

    孤舟一夜宿流水，眼看山頭月落溪。

    ——唐·陳羽·《夜泊荊溪》

    小雪時節，唐代詩人陳羽夜宿舟中，夢醒時分看到這樣一幅景象：雪已經停了，天氣放晴，蘆葉暗了許多，水波急促，鶴聲嘶厲。在孤舟上歇了一夜，眼看著山頭的月亮落到溪水下面。雖然有點寒冷，景色還是相當美妙的。

    北京時間11月22日16時20分，我們將迎來2022年的小雪節氣。這個節氣之所以叫小雪，是因為“雪”是寒冷天氣的產物，這個節氣期間的氣候寒未深且降水未大，故用“小雪”來比喻這個節氣期間的氣候特征。“小雪”是個比喻，反映的是這個節氣期間寒流活躍、降水漸增，不是表示這個節氣下很小量的雪。

    小雪，是二十四節氣中的第20個節氣，冬季第2個節氣，時間在每年公歷11月22或23日，即太陽到達黃經240°時。小雪是反映降水與氣溫的節氣，它是寒潮和強冷空氣活動頻數較高的節氣。小雪節氣的到來，意味著天氣會越來越冷、降水量漸增。

    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：“小雪，十月中。雨下而為寒氣所薄，故凝而為雪，小者未盛之辭。”《孝經緯》說：“（立冬）后十五日，斗指亥，為小雪。天地積陰，溫則為雨，寒則為雪。時言小者，寒未深而雪未大也。”

    小雪節氣是一個氣候概念，它代表的是小雪節氣期間的氣候特征。氣候要素包括降水、氣溫、光照等，其中降水是氣候的一個重要要素。小雪是反映氣溫與降水變化趨勢的節氣。氣象上將雨、雪、雹等從天空下降到地面的水汽凝結物，都稱為“降水”。

    這個節氣之所以叫小雪，是因為“雪”是寒冷天氣的產物，這個節氣期間的氣候寒未深廣且降水未大，故用“小雪”來比喻這個節氣期間的氣候特征。小雪節氣的到來，意味著天氣越來越冷，降水量增多。

    小雪節氣，怎么能少得了“雪”這一主角的點綴呢？沒有雪的“小雪”總感覺缺少一點靈魂，雖說物候意義上的小雪節氣并不等同于天氣意義上的小雪，但是每年至此，總是期盼著初雪降臨，“小雪雪滿天”的動人景象。連老舍先生都曾說過：“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！”

    雪花飄舞的日子就是冬天最美的日子，日本俳句大師松尾芭蕉也愛初雪，并且一定要回到自己的草庵中看，他寫過：“余每每為一睹我草庵之初雪，即使外出居于別處，一旦陰天，便急忙歸家，以待初雪。”

    在小雪節氣里，如果沒雪，或許是一種遺憾，然而品讀詩詞中的“雪”，未嘗不是彌補這種遺憾的一個好方法。在初冬的一個欲雪之夜，唐代詩人白居易邀請朋友前來小酌，共度良宵，怎一個“美”字了得。于是他寫下了這首很有生活情調的小詩《問劉十九》。

    《問劉十九》描寫的是欲雪之夜邀請好友劉十九前來小飲的情景，詩題中的劉十九是白居易的摯友，白居易曾在多首詩歌中提到過他，如《劉十九同宿》：“唯共嵩陽劉處士，圍棋賭酒到天明。”

    《問劉十九》以如敘家常的語氣，樸素親切的語言，通過寫對把酒共飲的渴望，體現了朋友間誠懇親密的關系，詩中充滿了濃濃的人情味。。全詩簡練含蓄，輕松灑脫，而詩句之間，意脈相通，一氣貫之。

    白居易的《問劉十九》是久負盛名、膾炙人口的一首友情詩，詩中那寄寓在一杯酒中的濃濃的友情，以及詩歌本身的“言有盡而意無窮”的含蓄蘊藉之美，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，愈發顯示出獨特的藝術魅力。《問劉十九》只有短短四句，卻是言淺意深，紙短情長。原詩如下：

    綠蟻新醅酒，紅泥小火爐。

    晚來天欲雪，能飲一杯無？

    詩歌大意是說：在一個將要下雪的冬日黃昏時分，白居易寫詩邀請朋友前來同飲美酒，共敘衷腸。至于劉十九收到詩后，會不會前來赴約，詩人并沒有說出來，這就留待讀者慢慢去體會詩歌的含蓄蘊藉了。

    正是因為這樣含蓄蘊藉的意境，讓這首只有20字的小詩在今天的我們讀來仍然如一壇陳年佳釀，歷久彌新，仍然充滿了溫情。所以，“言有盡而意無窮”，正是這首詩帶給我們的美的體驗，這種體驗怎一個美字了得。

    這首詩美就美在意境，因為詩人為我們營造了一個溫馨的時空與場景，也為讀者留下了無盡美好的想象空間。開篇兩句描繪的是怎樣的情景呢？試看“綠蟻新醅酒，紅泥小火爐”，原來詩人近日得閑，新釀的綠蟻酒新鮮出爐，因還沒有過濾，酒面浮起一層酒渣，顏色微綠，形如蟻，故稱“綠蟻”。

    詩人此刻正在室內，室內是溫暖的，小小的泥胎爐里是已經燃燒得很充分的木炭，真可以用爐火純青來形容；木炭在燃燒時發出的噼里啪啦的響聲，為這溫馨的居室增添了一份動人的煙火氣息。

    在這里，綠蟻酒與紅火爐，形成了鮮明的色彩對比。綠和紅的顏色搭配既別致又毫無違和感。綠是這樣的盎然、新鮮；紅的是這么活潑、熱烈。

    綠蟻酒是新釀的，小火爐是通紅的，火爐內燃燒的木炭偶爾傳來炭火爆開的聲音，為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絲暖意。一個“綠”字就將酒花的顏色表現出來，給人以視覺上的沖擊感，不免有想要暢飲的沖動；“紅”是極具色彩感染力的詞匯，在這寒冷的冬日里，這一暖色調的詞匯能給人帶來溫暖的感覺。

    綠蟻酒的芬芳、小火爐的溫暖可人，木炭的聲響，又分別調動了讀者的多種感官體驗，使得這兩句的畫面感撲面而來，詩人的這種筆調也是極富感染力的，讀來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。

    接下來的兩句“晚來天欲雪，能飲一杯無”，冬日的天色漸晚，陣陣寒意向人襲來，天空陰沉沉的，這是要下雪的預兆。屋外天寒地凍，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
    詩人新釀的綠蟻酒正值開壇啟封之時，此情此景，與好友分享美酒、圍爐夜話、共敘衷腸是最美不過的事情了。一想到這里，詩人不由得興致盎然起來，約誰來呢？詩人想到了他的朋友劉十九，于是白居易想到了一個邀約劉十九前來的好辦法，那就是寫一首小詩，詩成之后，他趕緊讓人拿著詩到劉十九的住處。

    原來，在詩中白居易很委婉地詢問朋友：寒冬臘月的晚上，風雪欲來，能否來我家中，與我同飲一杯美酒？“能飲一杯無”，語意委婉，含蓄蘊藉，飽含著對友誼的真誠渴望。詩人的詢問方式十分巧妙，他沒有直接問劉十九能不能來，而是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美酒，再問劉十九來不來。

    讀到這里，我們方才恍然大悟，詩人先前渲染美酒的芳香、火爐的暖意，都是要誘使朋友前來赴飲。更何況此刻又是天色欲雪，愈加渴求飲酒驅寒，這也就不難想象，劉十九在接到這首小詩后，定然會前來赴約，同飲美酒。

    可以想到，劉十九在收到白居易這首邀約詩的時候，他一定會被白居易這一份真摯的友情而感動，他一定會前來赴約，同飲美酒，共敘衷腸。白居易用心靈相知的筆墨，書寫著友誼，點綴著人生之旅中的這道美麗風景。

    這首詩的后兩句表現出白居易生活的樂觀、曠達與知足。知足是一種人生態度。有酒，有火爐，有友人足矣，這是物質層面的精神層面的雙重知足。窗外靜靜落雪，屋內春意濃濃，生活在這一刻泛起了勃勃的生機，發出了柔和的、美好的旋律。

    白居易的這首小詩寫得意趣盎然，蘊含著濃濃的生活氣息，語言于平淡中見神奇，飽含詩人對朋友的一片深情，這種友情就像一杯陳年老酒，散發著醇香，令人沉醉。

    白居易的這首詩寫得極富感染力，這種感染力不僅體現在美酒、小火爐、雪夜、飲酒的意境，更多的是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的深情，這一切都給人以無限的想象力以及讀后的那種愜意、那種溫暖。

    白居易的詩歌語言通俗易懂，意蘊豐富，恰恰是這種質樸、淺顯的文字能夠打動讀者，產生特定的美學效應。劉熙載曾稱贊白居易詩歌“用常語得奇，此境良非易到”，短短的一首小詩，如陳年佳釀，日久飄香。

    一件藝術品就是一種表現性的形式，這種創造出來的形式是供我們的感官去知覺或供我們想象的，而它所表現的東西就是人類的情感。藝術品是將情感呈現出來供人觀賞的，是由情感轉化成的可見的或可聽的形式。

    宋代詩人張昪曾在《滿江紅·無名無利》一詞中記錄過彼時的一個初雪之夜：“無利無名，無榮無辱，無煩無惱。夜燈前、獨歌獨酌，獨吟獨笑。況值群山初雪滿，又兼明月交光好。便假饒百歲擬如何，從他老。”

    張昪的這首詞是在他八十歲壽辰時所作。彼時他已退居故鄉養老，既無俗務纏身，又無俗事煩心，已然過上了理想的退休生活。當日他歡欣鼓舞，到了夜里，前來祝壽的眾人早已散去，他依然余興未消，在燈前獨自唱歌飲酒，自娛自樂。

    更何況那天窗外初雪落滿了群山，月光濯濯之下，一山白雪、一頭白發遙遙相對，更添一份天地共老的喜悅。于是這位八十歲的老翁便發出感嘆，生命中擁有這一刻便足夠了，就算是再活一百歲又如何，還不是一樣要老去。

    小雪時節，南宋詩人陸游卻給人們帶來了一首不一樣的詩歌《初寒》：“久雨重陽后，清寒小雪前。拾薪椎髻仆，賣菜掘頭船。薄米全家粥，空床故物氈。身猶付一歃，名字更須傳？”

    從詩意不難看出，陸游的生活過得十分清苦。拾柴作發髻，一家人就吃清粥，床上的御寒氈子還是以前用舊的，活著就只剩一口氣罷了，更何況留名后世呢？

    陸游回到山陰時，生活非常清苦，辛棄疾曾經拜訪陸游，見他住宅簡陋，多次提出幫他構筑田舍，都被他拒絕了。可能在陸游看來，收復河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至于其他事情，都無所謂了。

    除卻詩詞中的雪，中國古代的繪畫中也有將冬雪情景描繪得淋漓盡致的精品佳作，其中北宋畫家王詵的《漁村小雪圖卷》就是不得不說的一幅冬雪佳作。

    王詵也是北宋著名的畫家，蘇軾贊譽他的詩畫“風流文采磨不盡，水墨自與詩爭妍”，黃庭堅評論他的詞風“清麗幽遠，工在江南諸賢季孟之間”。

    《漁村小雪圖卷》為絹本設色，縱44.4cm、橫219.7cm。北京故宮博物院藏。該圖上有宋徽宗的題記，畫面表現了江南小雪初霽漁夫捕魚的情景，更反映出作者向往山林隱逸的情致。

    在《漁村小雪圖》中，王詵塑造的是江南小雪初霽，嶺巒和漁村的景致。漁村隱于崇山峻嶺之中，江面上寒風料峭，山巒薄積小雪。已然是寒氣逼人。漁民正忙著張網、釣魚、抬網，在寒林中相映成趣。

    《漁村小雪圖》的開卷構圖，王詵將漁村安置在封閉的山谷中。開卷便見遠山曠野被小雪覆蓋，一群漁翁拉網捕魚于寒林蕭疏之中。穿過山谷，只見山勢盤旋如龍，奇松怪石遍布。

    幽深的谷底，有一位隱者，攜一琴童，引頸眺望，等待渡船。漸漸前行，頓時豁然開朗，壓抑之氣煙消云散。整個畫面寒意蕭然，清淡明凈但又掩飾不住寒雪寂寥初散后，春風悠揚欲來時的活潑的生意。

    王詵的《漁村小雪圖》以平遠兼有高遠的構圖形式，選取山水中的幾重遠山、枯木丑石、江水潺潺、隱者待渡等意象而形成一種曠遠迷蒙的意境。而在其末端，幾抹遠山籠罩在迷霧之中，煙雨輕嵐、水天一色，景致雖小卻意味深長，在有限的空間內“含不盡之意溢于畫面”，給人一種面對蒼茫宇宙的渺小感和茫然感。

    置身于平遠之境中，只覺得身心舒暢，體味“融和”“沖淡”的縹緲意境，讓人不經意間物我兩相忘，進入一種無念無欲之境。平遠山水反映了王詵對心靈安頓的向往，是他“養得胸中寬快，意思悅適”的超脫境界，是理學思想在他的繪畫創作中的一種落實。

    近景樹下隱者閑步，身后書童抱琴跟隨，隱者眼望遠方緩緩而來的小舟渡船，然而平靜無瀾的寬廣的江面，有一座巨巖突起，兩棵古松盤展虬曲，似乎喻示著人世間重重阻礙。

    平靜的江面、高聳嶙峋的山崖，和隱者迫切的等待之間形成了強大的情緒張力。正所謂眼前灘秋江闊，隔岸扁舟發棹遲，更能看出畫家心中的欲渡之情。王詵所表現的是心有所向，卻無法實現，只能在繪畫中去訴說，去表達內心真正的追求。

    王詵通過小雪、扁舟、勁松等物象營造出一個寒林蕭瑟、恬淡寧靜的意境，同時點綴隱者、漁者等人物，景象與人物融合于畫面之中，塑造出詩意般的意境。隱者立于江湖之上，似乎在不經意間“俯仰終宇宙”。讓人在不經意間進入這恒寂世界，與之融為一體，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。

    是啊，徜徉在初冬小雪的古詩詞畫作的詩情畫意中，這又何嘗不是共度小雪節氣的一種方式，因為美好的文字會給人帶來獨有的情境與氛圍。那是搖曳多姿的形態、沁人心脾的芬芳、凝練簡潔的語言、抑揚頓挫的韻律、動人心扉的情韻、遼闊蒼涼的氣象與朦朧幽靜的意境，這情景與氛圍無不讓人流連其間，駐足品味，久久不愿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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